神山、神树、神林(第八章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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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鱼片 文章来源:
互联网 点击数: 更新时间:2006-5-3 11:42:47
哈组长不敢上余八斤家,他怕余木比。
余八斤决定去找王书记,当晚就悄悄走了。
其他队干部在余八斤授意下也采取回避政策,对哈组长敬而远之,借故推托。
哈组长姓哈名“明白”,对牛山寨人的举动也自然明白。他决定另想法子。
他找到了大队团支部书记龙金贵——香香的小舅舅,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“二两脑壳”。他向他晓以大义,并以介绍党和带他进城为许诺。
人的意志都有脆弱的时候,更何况是被人称作“二两脑壳”的龙金贵呢——既容易激动,又极为轻浮。
谁不想入党?入了党就标志着前程无量。
谁不愿离开这贫穷、愚昧的“夹皮沟”?谁又不向往县城里舒适愉快的生活?
龙金贵的眼前忽地出现了一片光明。
第二天,龙金贵把共青团员和积极要求进步的年轻人全都召集起来,请哈组长上团课。于是在哈组长的动员下,在团支书的号召下,热血青年鲜红的热血开始在血管里燥动、奔涌。
当天晚上,家家户户都闹翻了天——阿爸训儿子,阿布打孙子,闹得不亦乐乎。就像大火掀翻了锅底,沸水四温,鸡犬不宁。
一些意志不坚定者因屈从于家庭压力而“下了粑蛋”。
自然,“横下一条心”而“坚决跟党走”的“血性男儿”也大有人在——他们不怕被逐出家门,更不怕落下“不孝”的名声。他们说:“我们跟保守思想、封建迷信思想作斗争没有错!”
那日,他们磨好中钢斧、锉好弯把锯后,在哈组长和团支书带领下,浩浩荡荡开进了公共食堂。饮餐一怪不得后,来到了工作组驻地待命。
他们都不愿回家也不敢回家。但他们并不后悔——还觉得几分激动和得意。明天,他们将去神树林中执行神圣的使命,去接受党对他们的第一次考验。他们还暗自嘲笑那些“下了粑蛋”的“脓包”:“那些龟儿有啥出息!”
工作组的同志对他们关怀备至。哈组长首先带头让出了自己干净的床铺,他还抱歉地对大家说:“条件有限,挤着睡睡,先若后甜嘛。”哈组长亲自给他们盖好被盖,要大家好好休息,做个好梦。所有的工作组同志都把温暖舒适的被窝让给了他们,工作组的同志都不嫌弃他们身上有虱子。所有的工作组同志都围在清冷的火堆旁看书学习。
年轻人瞌睡大,不一会儿就全都进入了梦乡。
——有的看见自己已经入团、入党……
——有的发现工作组的同志带他们走进了县城的机关,哈组长正笑容满面地向一位大干部模样的领导介绍他们的情况……
——他们全都坐上了办公室的腾条椅。
龙金贵还发现,他的办公桌对面,坐着一位貌若天仙的漂亮姑娘,正眉目传情,向他暗送秋波……
一道闪电划破沉寂的夜空。“噼噼——叭!”
沉闷的雷声在天边炸响,顷刻间,暴雨倾盆,倾排山倒海。
“噼噼——叭!”
“哗哗哗!”
电闪雷鸣,风狂雨急。一场暴风骤雨正掀起大浪,撞击着破旧的灰色古层——牛山寨大队的大队办公室,工作组的等量齐观时驻地。
年轻人从甜蜜的梦中回到了现实生活。
“滴滴嗒!”
雨水从房背上浸入,无情地钻进了他们温暖的被窝。
再也无法入睡,他们被披衣下床,与工作组同志一道同甘共苦。
“哗哗哗!”暴雨大神威。
“噼噼叭!”雷声更猛更急。
“唰唰唰!”狂风拍打着门窗,也匆匆赶来助兴。
“这鬼天气,咋说变就变,唉!”
“放心,这雨来得急也去得快,不会误我们砍树的,哈哈!”哈组长强打哈哈,似在安慰自己,又似在安抚众人。
一道闪电将强烈的白光指向哈组长,他的胖脸忽地变得惨白惨白。
雨,拼命地扑打着房顶、门窗,似要破门而入。
人们空虚的灵魂不禁一震。
有人突然起了流传在牛山寨上那个可怕的传说——当年,牛山寨的金保头人为热热闹闹庆贺自己的七十大寿,决定大摆“百獐宴”,宴请宾朋,与民同乐。于是派出打山娃子坑耿山保去神树林中黑山猎獐,结果独犯山规,竟遭五雷轰顶……
莫非今晚天神震怒,雷神爷显了灵?!
管他妈的,等到天亮再看火色。
此刻,众人都陷入了沉思,都在心中各打各的锣鼓,各算各的“小九九”。
“来,把气氛搞活跃一点,哈哈,一个雷雨就把你们……”
哈组长话还没说完,突然,夜空中放起了“排子枪”,炸雷接连不断,来势更迅更猛。
“噼噼——叭!”
“咔——嚓!”
“排子枪”后面是迫击炮似的雷声,紧接着,从神山梁子那边,传来了一声惊天动地般的爆裂声。这“噼噼叭”的炸雷声和“咔嚓”的爆裂声响传得很远很远,让人心惊肉跳。
地皮子在晃摇,仿佛房屋就要垮坍。让人想起民国二十三年发生在羌区的迭溪大地震……
人们都变得惊惶失措,心中满是恐惧。
看来,后悔已来不及了!
哈组长更是心惊胆战,浑身直哆嗦。
唯有龙金贵并没有失去理智,他将自己的羊皮褂亲切地批在哈组长身上,并吩咐同来的山娃把火烧大些。
各自默默地吸烟,众人都痴痴地望着跳跃的火光……
烟头一灭一亮……
“喔喔喔!”雄鸡啼鸣,接着传来了“汪汪汪”的狗吠声。
夜色终于消失,一抹亮光透进了石屋。
又是一个好晴天!天边,瑰丽的朝霞如羊角花竞相怒放,冉冉升起。
雨后的牛山寨,出奇的地干净,出奇地清新爽人。
“去叫食堂先给这里送饭。”哈组长吩咐一名工作队员。
雨停了,天亮了,哈组长的心情也由阴转晴,愁眉顿展,有一股“天助我也”的喜悦。
“小伙子们,我早就说误不了砍树,怎么样,哈哈!”他边说边取来脸盆让大家洗脸,同时还拿来了毛巾和几块香喷喷的“香胰子”。
就在此刻,从寨子东边忽地传来了一阵呼天抢地的呼嚎声和一阵阵沙哑、苍老的哭叫声。
众人不禁一惊,都将头扭向东望。
上气不接下气的王阿布拄着棍子跌跌绊绊进了门,众人连忙将他扶住。
王阿布的脸上出现了极度的悲哀,眼角上淌着浑浊、伤心的老泪。脚上的草鞋、绑腿全湿了,浑身上下,泥一块,水一块,干一块,湿一块的,脸上、身上都上泥巴、雨水留下的痕迹。
“哈……组长,出了人命案罗!”
“啥?——你说啥!”哈组长脸色刷地白了。
“呜——呜!”王阿布还在哭泣,用衣袖抹着眼泪。
“老人家,到底是咋回事?坐下慢慢说。”哈组长和颜悦色,伸手去扶老人。
王阿布挣脱他的手,眼中忽地喷出一团火。他疯了似地举起拄路棍。
“你们这些杂种,都是你们逼死了他呀!”王阿布捶胸顿脚,指着众人边哭边骂。
众人愈发莫名其妙。
忽地,他看见了立在墙边的那些闪着寒光的钢斧、弯把锯。于是,拼命向前扑,众人连忙将他架住。
“哈……哈……姓哈的,你……你杂种有本事把我也弄死啊!我也好去追赶木比,给他作伴哟!我……我也不活人了……”
“木比?”有人猛省,赶紧问:“木比怎么啦!”
“哈哈哈!”王阿布忽地仰天大笑:“他……他升天了!他在神树林里升天了!”
哈组长脑壳一炸,仿佛连骨头也垮了架。
“走呵,找姓哈的算帐去呀!”
“要姓哈的给木比端灵牌子哟!”
远处,牛山寨人提着锄头、扁担蜂拥而来。
“快跑!”不知是谁吼了一声,欲砍神树林的年轻人连忙打开后门,落荒而逃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