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山、神树、神林（第七章）

作者：生鱼片 文章来源：互联网 点击数： 更新时间：2006-5-3 11:42:47

秋天的太阳并不比夏天的太阳温柔，依然火辣辣如一团火。
　　昔日的议话坪，如今的晒场上，社员大会正在进行。
　　牛山寨人全都边得有心忡忡：男人们叭着兰花烟，脸上流出愁苦之色，不时无所顾忌地吐出一泡口水。唯有女人们永远是忙碌的，她们一刻也不肯偷闲：纳鞋底板的，绣袜垫底的，吊羊毛线的，谁都不肯停停手脚。也有的妇女毫无顾忌地敞胸露怀，骄傲地奶着孩子。
　　仿佛谁也不怕毒毒地太阳晒，谁也没想过应该去躲躲阴凉。
　　刚才，哈组长的讲话清清楚楚，明明白白。
　　低声议论的，高声喊叫的，全都无济于事。哈组长说：“这是党的决定。”说得斩钉截铁、铿锵有力！
　　牛山寨人全都懂得这句话的分量！
　　此刻，喧闹景静止了，可人们心中的波涛却难以平静。牛山寨人都在静静地期待，忍耐着烈日的煎烤，都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队干部，投向他们信赖的余支书。
　　余八斤的心中仿佛压着一座大山，沉重极了。唉，难哟难！
　　砍吧，必遭千人指责，万人唾骂。将来自己又怎么在牛山寨上立足做人》还有自己那年迈的阿爸，把神树林看得比命还贵重得多的阿爸，不打断他的脊梁骨才怪呢！
　　然而，自己又是共产党员，能不服从党的决定吗》工作组是党派来的，工作组是代表党来牛山寨的。
　　余八斤处于极度痛苦之中，他不敢表态，也无法表态。
　　突然，他想起了公社王书记。
　　对，应该去问问王书记！只有王书记最了解牛山寨，也晓得羌人的规矩。他不是常说：党和政府都尊重少数民族的风俗习惯，必须不折不扣地执行党的民族政策吗？这算不算违法民族政策呢？王书记还一再强调要保护好森林资源。民改那年，他还兴致勃勃地带领工作队走进神树林，参加了牛山寨的祭山大典呢！
　　那是一次别开生面的祭山会。
　　那一年，山寨上燃起了鞭炮，跳起了锅庄，迎来了工作队。人们都争相捧出了珍藏的陈年咂酒，争相邀请工作队同志去家中作客。好客的牛山寨人捧出了“蒸蒸酒”、“八格肚”、“杀咂”和“热豆花”，也捧出了自己的一颗心，一腔情。
　　一切都如同一场梦。
　　昨天还是穷苦的孩子，今日却成了国家的主人——有了自己的土地、牛羊。于是，人们开始在属于自己的土地上辛勤地耕耘、播种、收获，精心编制金色的梦。
　　那一年，人勤地争气，加之老天赐福，风调雨顺，年成特别好。待到牛羊进圈，粮食入仓，牛山寨立即沸腾了。
　　人们迫不及待地吹响唢呐，敲起铜锣和羊皮鼓。人人脸上都放着红光，他们兴高采烈地抬着从新华书店买回的毛主席、朱总司令画像；抬着尔玛人顶礼膜拜的阿渥尔（白石神），牵起披红挂彩的“神羊”，唱起优美动听的“祭山歌”，走进了庄严肃穆的“神树林”。
　　早在三天前，各家各户就在各自的房顶上插起了象征吉祥的长青枝（杉树枝），在堂屋内点起了干柏香（柏树枝）。“神台”上贴满了剪纸，布置一新，上面燃起了香烛，供奉了“面猪”、“面牛”、“面羊”等祭品。
　　供奉天神的地方，一根笔直溜光的杉木杆上，伸起的九根丫枝如同九只大手，似乎正热情欢迎天王木比塔驾临。紧傍“迎神桩”的地方，一个用柏枝、鲜花扎成的彩台（“接神台”）更是别具一格，尤其惹人注目。不知是谁出的主意，竟把领袖像和白石神一并供奉在“接神台”上。
　　远望寨头、寨中、寨尾、房顶、邛笼、道旁，无处不飘舞着洁白的纸旗，无处不闪现出神气的异彩和呈现出欢乐的景象，给喜庆的节日披上了神秘莫测的新装。
　　王队长和工作队同志王队长和工作队的同志们都来祝贺丰收。当阿爸木比余天保刚刚唱完“十古特儿”和“戈基嘎补”后，王队长代表工作队献了祝词词，还亲自指挥工作队同志唱了一乎高亢的新曲：
　　“没有共产党，
　　就没有新中国，
　　共产党，辛劳为民族，
　　共产党，一心救中国……”
　　刚劲有力的歌声，充满了激情，至今想来仍使人激动不己，连余木比那日也激动得忘了还应该念一遍“千千兵马，万万神军”的经文。
　　会场忽地开始骚动。
　　余八捭从沉思中赫然醒来，不禁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。
　　——阿爸满脸杀气，手提一把中钢斧，乘着酒兴而来。
　　“哪个杂种要砍神树？有胆量先把老子砍了！”他叫骂着，随即将中钢斧狠狠地掷在哈组长脚下。
　　“阿爸，你……你这是做啥？！”八斤大惊，赶紧去拉阿爸。
　　哈组长脸色刷白，浑身直冒冷汗。他知道余天保是冲着他而来，却又不便发火，更不敢贸然下令抓余天保。他毕竟是八斤的阿爸。自己身在牛山寨，工作还未铺开，任务也没有完成，一定要沉住气，委屈求全，取得群众的同情和信任。再说，兔子逼慌了也要咬人，须知，好汉不吃眼前亏。想到此，哈组长强作笑脸，对余天保说：“老人家，有话好好说嘛，保必……”
　　“屁话，姓哈的，我今天就月亮坝头耍刀——明砍。你们要砍神树木，我们牛山寨人不答应，哪个有胆量敢动神树林一匹叶子，我就把这把老骨头扔给他炼铁……”
　　“阿爸，你老人家就消消气嘛！余天保对老人忙赔笑脸：“神树林的事我们不是还在商量嘛！你老人家……”
　　“商量、商量个屁。”余八斤狠狠瞪儿子一眼：“没出息的东西！”
　　“哪个砍了神树林，老子变鬼都不饶他呵，哈哈！”突然他仰天长叹，朝着神树林虔诚地跪拜：“神啊，请护佑神树林，请护佑牛山寨哟！”几颗浑浊的老泪挂在他那灰褐色的老脸上，泪珠在太阳下闪着亮光。
　　“不能破了祖上的规矩哟！”
　　“就是不能砍神树林呀！”
　　“谁砍树我们就和他拼了！”
　　犹如一堆干柴一触即发，人们狂呼乱叫，会场秩序大乱。
　　群情激奋，会场轰动了。
　　太阳惊得滚下了西山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