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神山、神树、神林(第六章)


作者:生鱼片 文章来源:互联网 点击数: 更新时间:2006-5-3 11:42:50
人世间有些事情可谓说不清道不白,让人难以捉摸。就拿秋生的阿爸余八斤来说吧,谁又相信他会从一个民改时期的老党员,群众信得过的农村基层干部而蜕变成为一名宗教职业者——重抄起父辈的旧业,边得让人不可思议呢?连秋生也时时纳闷——这是引以为荣的阿爸吗?
  也许,这是历史的一场悲剧。
  那年,县上并没有来人视察、参观,报社记者也没来这里照相、采访。
  就在“铁山”堆成,高炉造好不久,县上派来了工作组,说是要在偏远、闭塞的牛山寨上放出一颗“钢铁卫星”,让全县、全州、乃至全省人民大吃一惊。
  这一切,都是王阿布告诉秋生的。在神树坡上那个隆重、奇特的“成年礼”上。
  那是一个愁云惨淡的日子,一连几天的绵绵秋雨,弄的人毛焦火辣,眉目不展,仿佛心头也罩着一层浓浓的乌云。
  天刚放晴,工作组就开进了牛山寨。
  工作组长姓哈,约四十来岁,生得矮矮胖胖。干部服的左胸兜上,整整齐齐地插着三杆钢笔。一张胖脸油光光的,扁平的鼻梁骨上,架着一副宽边近视眼睛。
  哈组长是个笑官,待人极谦恭随和,没半点官架子。无论遇上生人熟人,必先满脸堆笑地主动上前招呼问候。未张嘴,其“哈哈”已先声入耳,那带笑的面孔上永远充满自信,话脱脱一尊笑咪咪的弥勒佛。
  也许,全是因为那个倒霉的十万斤!不知为什么,刚一听说要来工作组,凭自己多年的经验,余八斤就已预感到了某中不测。
  果然,他们不光冲着十万斤,而且还冲着“神树林”而来。
  那天,哈组长一见余八斤,就像老朋友见面似地一把握住了他的手,又是说又是笑的,不断地夸赞余八斤这个支书有觉悟,有水平。接着又是夸高炉的结实壮观,又是夸废铁收得多,砸得碎。最后哈哈一笑转了话锋:
  “县上原来打算派一个参观团来你们这里学习取经,后来又决定,干脆让你们出第一炉铁再说。县委领导很重视你们牛山寨,决心把你们树立成一面红旗,所以派我们下来协助你们工作。哈哈,这可是一件既光荣又艰巨的任务啊!相信我们一定可以顺利完成,哈哈!”
  余八斤面有难色,叫苦不迭:“哈组长,不说你也晓得,我们这些人都是锄头把子长大的。哪个又见过炼铁?听说那可是个技术活啊……再说,炼铁要烧火,那么大个嘴巴一天要吞进好多柴火哟!我们这地方……”
  “哈哈,老余呵,我看你是守着金山叫穷呢!你们不是有那么大一片森林吗?我看你就别叫苦了,这可是党对你的信任和考验哟……至于技术人员吗,那好办。等你把啥事都准备妥帖,我就通知县铁工厂来几个技术工人……”
  “哈组长,那些树可不能砍哟!”八斤急了。
  “为啥?那些树是砍不倒还是烧不燃?哈哈,我看呀……”哈组长怡然自得,说话不急不慢。
  “哈组长,那可是我们牛山寨人祖祖辈辈都没敢动过的神树林呀!”
  “哈哈,神树林,什么神树林?莫名其妙。……神在哪里,请出来给我看看。”他漫不经心地掏烟、点火:“我的支书同志呀,现在都什么年代了,咋还能相信这些。”点燃烟,扔掉火柴梗,哈组长忽地一脸严肃:“同志,我们都是共产党员,是党培养的干部,作为一个共产党员,首先必须是无产阶级的先锋战士,必须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,我们从不信什么鬼神!”
  八斤痴痴地望着他,听他高谈阔论。
  吸一口烟,吐一团云雾。哈组长又继续开导八斤,还一再告戒八斤要站稳阶级立场,不受他阿爸的影响,被拉下水还不明白。
  什么都可以容忍,唯有这句话不能容忍。阿妈死得早,全靠阿爸一把屎一泡尿地将自己拉扯成人,想到此,八斤来了牛脾气。
  “哼!哈组长,你说话可要负责任,我阿爸又不是四类分子,你凭啥说他要把我拉下水?”
  “哈哈,你还不服气?没给你阿爸戴帽子,那全是组织上考虑到你这个支书的原因,你是他的儿子,能不给点照顾,不给些面子?你说说,你阿爸还不够格吗?散布封建迷信思想,用精神鸦片毒害群众,还有……”哈组长越说越来劲,越说越激动,胖脸上出现了愠怒。
  狠狠吸进一口咽气,重重地扔掉烟头,望一望被自己“镇”住了的余八斤,哈组长知道已到火候。
  胖脸由阴转晴,他再次掏出烟,顺手递给八斤一支,大度地拍拍八斤的肩头:“算了,今天就不谈这些了,我们也不想吵架,哈哈。……都是我脾气不好,爱激动。好了,我们还是言归正传吧,由你安排,哪天开动员会,啥时砍树,全都由你定吧。不过,得抓紧时间哟!”
  当晚,余八斤立即找来几位干部商量,大家也拿不出个啥好主意,决定先上议话坪开过社员大会再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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