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山、神树、神林(第三章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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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鱼片 文章来源:
互联网 点击数: 更新时间:2006-5-3 11:42:51
朦胧的月光给古老的羌山罩上了一层朦胧的色彩,抬眼望去,牛山寨在月光下更显得扑朔迷离。那古城堡似的英姿隐没了,隐没在溶溶的月色中,隐没在女人柔柔的胸膛里。牛山寨上,鸡不鸣,狗不咬,变得格外恬静。
通往寨口的山道上,响起了“沙沙”的脚步声。月光下,秋生正蹒跚而来。
寨口,三个庞然大物露出了黑魆魆的身影,在月光下泛出淡淡的青光。
——秋生知道,立于中间的邛笼已有近千年的历史,那是羌民族古老文化的历史见证,亦是尔玛人世世代代引以为荣的骄傲象征。而分立于邛笼两旁的“炼铁炉”则不伦不类,是一双荒唐岁月里留下的畸形产儿。
那时候,秋生还在阿妈肚里撒欢。
听人们说,那阵子,刮“共产风”,闹“大跃进”,政府号召献铁献铜,说是为了支援国家的社会主义建设。
拿啥献呢?还不是各家各户的锅锅瓢瓢铲铲。
那阵子,“公共食堂”正闹得红红火火,轰轰烈烈,吃的是“大锅饭”,自然不愁“肚皮问题”。还听说“共产主义”就要实现,到时要啥与啥,谁还稀罕这些破破烂烂!献就献吧,反正眼下这些东西也无多大用场。所以开会一动员,众人一呼百应,衷心拥护,立即行动。大家说:“只要能保‘钢铁元帅’升帐,吃这点亏又算个啥呢?”
然而,要抬“希米”那可就难了。虽说“希米”也是铜、铁铸成,可却非一般铜、铁之物,不光能埋锅造饭,而且是羌人心目中神圣的“锅庄神”,既是神,则不能随意乱动,更不可胡乱损毁,否则是莫大罪过,会招致大祸。
首先站出来保“锅庄神”的不是别人,正是支书的阿爸,秋生的阿布,被人人尊为“阿爸木比”的余天保。
秋生从未见过阿布,更不知阿布的音容相貌,可他却常常听老人们赞许阿布——阿布不仅是本寨人人敬重的木比,而且在方圆数寨中也颇有名气。他能还“天愿”、“鬼愿”、“人愿”,能一字不差地唱完上、中、下三坛经。而且嗓音宏亮,吐词清晰,音韵铿锵,无论念经、诵词都极为动听。“可以说,没有他治不好的病,驱不走的鬼,做不来的法事,请不来的神。”更何况他待人谦恭随和,从不摆“木比”的架子,无论白天晚上,刮风下雨,也不分本寨外寨,只要人家有事就请他,他决不推诿,再忙也要丢下手中的活路赶去。就是人家带个口信来也行。所以他的人缘极好——谁都敬重他,信服他。他说的话,有时候比他那当大队支书的儿子发个通知还管用。
余天保的儿子、余秋生的阿爸——余八斤,当年在牛山寨上,也算是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。
据说那年他一出世就很“扎劲”——个头特大,精神特好,哭声最响。一过秤,足足八斤,所以余天保就以此为他命名。
民改那年,余八斤刚满十七岁,长得一点也不像阿爸余天保——干干瘦瘦,短小精悍,而是出落得高高大大,虎背熊腰,立起像座塔,放倒像堵墙。望望他那门板似的背影,也要“镇”住几个人。胆子又大,力气又好,上山敢打老虎,下河敢踏波涛,没有他做不动的活路,更没有他不敢做的事情。
民改前,余八斤也曾饱尝受剥削、被欺压的痛苦,因而对共产党、解放军心底感激不尽。在工作队王队长的启发教育下,他的阶级觉悟不断提高,斗地主、分田地的积极性更高,还常常为工作队排忧解难,样样事情总走在群众前头,因而很快入了党,成为牛山寨第一批假如共产党的老党员。之后,工作更加积极、主动,光荣出席了全县民改积极分子代表大会。民改结束后,他又成为走合作化道路的带头人,直至当上牛山寨大队党支部书记。
那些年,方圆数寨,一旦有人提到余家父子,谁又不“啧啧”连声,直伸大拇指啊!
也许,如果不是因为那片“神树林”,不是大炼钢铁,余八斤早已成了吃公家饭的“公事人”,更不会有自此以后接连不断的不幸事发生。
那一年,为动员各家各户献出“希米”,余八斤没少挨过阿爸的口水。他也深感为难,成了耗子钻风箱——两头受气。可谁又能真正理解他内心的苦楚呢?
余八斤也有自己的意思,自己的信仰。他毕竟也是羌人的种,血管里始终流淌着祖宗的血哟!羌人最重孝道,阿爸毕竟是阿爸哟!
那些年,政府一直号召“破除迷信,解放思想”,对余天保这类人员的“法事”活动自然要加以限制。可他倒好,一点不避嫌。一次酒后,他还对旁人说:“我怕个啥?儿子大小也是个干部嘛!他不过问又有谁敢过问?再说,人家请我是看得起我。不去,那又叫啥子话!”
八斤当然晓得阿爸的脾气,凡事总是顺着他,那些事他也看在眼里,却不好过问。其他干部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不想得罪余八斤,也不想得罪余“木比”,再说,谁家也不敢保证今后没事求他们。
说也难怪,地处深山峡谷中的牛山寨,犹如与世隔绝的“夹皮沟”,缺医少药,麻木愚昧,无论红白喜事,修房造屋,安神驱鬼,生疮害病,哪样也离不得木比。有的人活了一辈子,就与木比打了一辈子的交道。啥叫医生?啥叫医院?不少人至今还闹不清呢!
好在这深山沟里,平时根本无人涉足,更没人想来这“夹皮沟”中多管闲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