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以气为主,气讲气势,气讲贯通,气讲流畅,气讲排场,一气呵成是气,气宇轩昂是气,气势磅礴是气,探春俊眼修眉,顾盼神飞,文彩精华,见之忘俗是一种气,熙凤粉面含春威不露,丹唇未启笑先闻是一种先声夺人的气。气是流淌,气是舒畅,气是自然。你看到羌族同胞,你可能看到的是他的腰带,看到的是他的羊皮褂子,看到他的云云鞋,是这些,就这些,顶多就是这些。你读了《一个民族的背影》,你就知道了历史,知道了元昊,知道了姚苌,了解尔玛女人的负重和隐忍,她们不曾进学,孩子们背上书包上学读书时,她却背着弟弟或者妹妹,童稚地向往着教室里飞出的朗朗书声,鸡叫三遍的时候,阿爸还说着梦话时她就轻手轻脚地起床点亮电灯,黑沉沉的石磨放停当后就听见闷闷的磨声……,你就知道桃坪古碉的神奇,你感慨于先人建的水网可以冲磨,可以饮用,可以防火,可以逃遁,你惊叹于碉楼可以望远,可以栖身,可以御敌,可以防寒,窗可以是天窗,可以是壁窗,内大而外小,里见外易得,外攻里却难,墙角亦有洞,外面看一堵如同山色的墙而已,却在不经意间有梭子长矛从里面刺来,巷道如北京胡同,密密匝匝,阡陌纵横,星罗棋布。独木梯,碉楼,水网,巷道,木锁,一个整体,一种异质,既独立成户,又连接一体,既是防御公事,又是生活场所,既是城堡,又是庄园。要写这么个庞大工程需要的是气,没有写得支离破碎,没有写得咂咂哇哇,有点有线又有面有形,有重点又有详略,有历史又有现实,有实又有虚,这样不流于千人一面,写出了两片不同的树叶。
文以质胜。质是内容,质是主题,质是情感。纯粹的记录是资料,散文是这样一种只可描述不可定义的怪兽,需要有情隐于其内,但情不能直接,情不能吐露,情在霸王别姬,情在神女望夫,情在杜鹃啼血,情是牛放的“我能哭”。真情囿于实感,当看到生灵涂炭时,看到金枝老阿妈都瘪了嘴了想把棺材卖了把老骨头捐了时,看到大妈给我拿沉甸甸的30元学费时,看到释比老人用匕首横抹了黑山羊的喉管时,看到爸爸坚韧的臂膀和精心的呵护时,看到姐姐跟“保皇狗”结婚,想来纯粹是为了当时没有收入而年年歉收的家庭,为了他的几个弟弟能够过得稍稍好一点时,看到家有半坑破烂鞋时,都会感到一丝期许,一丝牵挂,一丝责任,想到还不完的债和应有的回报。这些都是情作祟。这些实实在在的细节,总是因了情而显得可贵。是因为我们曾经经历了那么多苦难使我们善良,是我们太过贫穷而没有报答,是我们隐藏的虚伪而错过了表达的机会。所以要先感动自己才能打动读者,自己嚎了读者才能哭。人总不愿意正视自己的弱点,人性的最大弱点是虚伪,越高尚的人离虚伪越远一点,看到克林顿向公众道歉我们容忍了,因为我们承认他首先是一个普通人。我们因循了许多矫情,比如杨朔的散文应时而生却不应该地影响了一代代读者,余秋雨就是因为总不面对“石一歌”的问题而远离了良心。我们期盼真情,看到朱自清的《背影》我们想到了真情,看到罗中立的《父亲》我们感到了良心,看到巴金老人的《随想录》我们想到了忏悔。当我们解剖自己皮袍下面藏着的“小”时,当我们敢于面对那么多鲜以启齿的问题时,真情就跃然于纸上了。
纯粹限于情,或多或少显得复制,少了创造。因为古往今来,情多了累了美人,丢了江山,因情生恨,因情误国的事显得个体,显得人本,为正统的史家所不容许。卧薪尝胆,将心爱的女人当成物品送夫差,残忍既是勾践的感受,也是西施的感受,更是我们做为一个人的最真实的感受。缠绵是每个人的本能,细腻是作家的看家本领。细节都从我们常人的不经意间滑落,我们到龙溪,见到的是普通,到桃坪也感觉司空见惯,到卧龙看到熊猫也是粗心大意,到九寨只是重复九寨归来不看水,想找个漂亮的词来表达显得穷酸。你读了谷先生的散文,你就知道什么是人人心中均有,人人笔下均无,你就明白什么是柳暗花明又一村,你就理解什么是于无声处听惊雷。长城很多人写了,象说明文,要把它写得鲜活,写得真切,写得哲理,我是第一次见。羌寨就在我们身边,却没有进我们心里,把它写得清新、写得含蓄、写得哀怨,我是第一次读。大草原的花开得葳蕤?开得奔放?开得热烈?开得激情洋溢?开得汹涌澎湃?读了《天蓝地艳大草原》,你就看到草原的花开得那样别致,作者的视觉是那么独到。“这里的花很淡,淡到只是一云烟,这里的花开得很拘谨,拘谨得如牧人含羞蓄雅的小姑娘”。清丽又华美,通感又排比,空灵又别致,贴切又大方。
普通的人好用议论来表达见解,普通作者写到情就收手了,高明的作家表达的见解在形象中,我们知晓达尔杜夫是个骗子,我们知晓阿Q的精神胜利法,都是用形象来说话的,所以文学被诠释成用形象表达生活的艺术形态。高明的作家于腐朽中见神奇,于平凡中见伟大,用比方来说话,用哲学来表达思想。你看到贾平凹的《丑石》,你相信一块不是玉的石头也有灵气,你读到《感悟北京的辉煌与忧伤》,你相信历史还可以诠释,你相信长城还有另一个版本。这些都需要慧,需要悟。所以我常常相信佛教里讲戒定慧确实可以称三学。
作家都是善良的,但也是骗子,他骗取我们的共鸣,作家都是理想的,但也是现实的,他看到凹凸他也鸣叫,作家都是聪明的,也是愚笨的,聪明在于他们看清了世界的本来面目,愚笨在于他们相信他们已经看清了世界的本来面目。所以现世作家当官者少,官可以是政治家。古代读书人少,读了书才可作文,学而优才可成仕,往往形成陶渊明类不为五斗米折腰,远了政治,近了田园。陶渊明,非不为也,实不能也。为官更多的是寻终南捷径,走政治与文学联姻之路,文学成为玩物,成为附庸,成为闺秀,难有大器。文学和从政难并驾齐驱。
所以,文学讲境界,王国维分有我之境和无我之境。评论界也常把文品和人品等同起来,文如其人指的就是这方面的意思。所以先学做人后学作文。我知晓谷先生是才工作时,认识谷先生在青土山座谈会,他侃侃而谈,头头是道,妙语连珠,见解精到,知之为知之,把我辈后生抬举老高,诚挚而谦逊。读他的文章感觉用字珠玑。他用脚板丈量过汶川的所有村寨。谷先生自己也说“人诚而笨,文实而拙”,“文政合一”。这些都让我生莫名的感动。
大山给了意志,绿水给了灵性,民族给了精神,立足于阿坝,立足于民族,立足于历史,立足于文化,立足于对一方热土的一片深情,放眼大连,放眼温州,放眼北京,放眼云南,放眼泰国,放眼美国,放眼未来。这样从个人到集体,从民族到世界,请进来需要勇气,走出去获得眼光,因此总能从贫瘠中耕耘富足,总能从希望中播种收获,总能从现实中扣问理想;因此总思索民族的精神,总忧虑环境的保护,总关怀弱势的人群。这需要感情,需要勇气,需要胸怀,需要学识,需要魂魄!
字字句句总关情,情在话语外,情在理解中,情在骨髓里。总关情而不拘泥于情,景是基础,情是主体,理是升华。
结末了,还想补充一点。年代以降,政治越来越人本,因政治原因不大提及的作家登了大雅之堂,其他文学样式相对萎靡,文化散文是这个时代的强音,出版商推波助澜,报章杂志迎合读者开辟专栏,网络扩大了传播途径,散文因此一枝独秀,年代末出现的草原部落黑马文丛,思想散文,学者散文,女性散文,大散文燃成奇葩,但多为经济原因使然,还不怎么符合文学自身的发展逻辑,因此,总显得昙花一现,总显得雷大雨小,总显得良莠不齐。近年来,散文界多以优秀散文结集出版,但往往显得不甚全面,也不能完全涵盖散文领域的最高水平。总给我这个感觉,只要大家的,次也是好。几个集子我看了,大同小异,形式趋同,主题不外有三,一为兜售个人隐私,二为挖掘文化历史,三是咀嚼旅游大餐。只有两篇显得异类,非同凡响,一是金庸先生的《月云》,一是陈建功《万泉河雨季》。港台作家如龙应台、李敖、柏杨、白先勇总体上领跑于中国文坛,民族作家相对异军突起,比如鲍尔吉.原野,比如阿贝尔,比如谷运龙。只是从整体上讲显得躲在深闺人未识。